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他在文学上上的成就非比寻常,于是,他的作品也成为了“湘西文学”的代名词。
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基于对湘西现实的失望而挤身于都市的沈从文,时时刻刻又“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四处寻找家园”。至三十年代起他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一系列代表作,如《边城》《长河》等,散文集《湘行散记》。
沈从文湘西系列的乡土小说注重于当地风景,物产,风俗,民情的介绍,充满诗情画意和乡土气息。作者对淳朴的民风,美丽的山水,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往来,美好人格进行讴歌赞美。质朴的人性美,奇特的风俗美,和谐的自然美是沈从文的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
沈从文与《边城》
《边城》被誉为“现代文学史上最纯净的一个小说文本”,“中国现代文学牧歌传说中的顶峰之作”。高中时,我便有幸拜读《边城》,并因为兴趣,拜读了沈从文大师的其他作品。然而在涉猎众多中短篇小说后,留给我最深印象的依然是《边城》。
《边城》所叙述的故事很简单,却极近展现出沈从文对自然美的理解:在湘西风光秀丽、人情质朴的小城,生活着靠摆渡为生的船夫祖父和孙女翠翠二人。他们热情助人,纯朴善良。掌水码头顺顺的两个儿子天保和傩送,同时爱上了城边碧溪老船夫的孙女翠翠。但翠翠心里爱的却是傩送,当天保明白了这个三角恋爱的实情,深知不能勉强,主动退出了竞争,驾船下辰州,好忘却那里的一切,却不幸遇难。傩送虽然仍然爱着翠翠,但哥哥为此而死,使他心中压抑,又对老船夫有误会,也在痛苦中离家去了桃源。而翠翠独自承担所有的变故,在等着:“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如诗的边城,诗意地演绎着人生,诗意地演绎着生活。字里行间展现出沈从文对湘西文化中美的诠释,山水之美、风情之美、人性之美。
山城的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这些富有地方色彩的景物,都自然而又清丽,优美如画让人如入梦境,无不给人美的享受。
《边城》描绘了一幅沈从文童年记忆中、理想世界中的美丽湘西地域风俗画。这幅风俗画是优美的、精致的、奇丽的,它蕴涵了湘西边地的自然风光、社会风俗、人际关系、人情人性等等,积淀着深厚博大而又神秘瑰丽的楚文化。这种氛围里生活的人们质朴而又善良,任何剑拔弩张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边城的人民是“一群未被近代文明污染”的善良人,他们保持着昔日宁静和谐的生活环境与纯朴勤俭的古老民风。透过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沈先生努力建构了一个充满自然人性的世外桃源,创造的人物闪烁着人性中率真、美丽、虔诚的一面,边城的人民就是人性美的代表。主人公翠翠是其中刻画得最成功的一个人物形象,她是湘西山水孕育出来的一个精灵,傩送远走他乡,爷爷溘然长世,她痛苦悲伤但并没有倒下,她谢绝船总让她住进他家的好意,她像爷爷那样守着摆渡的岗位,苦恋着并等待傩送归来,充分表现她性格坚强的一面,展现着柔中有刚的美,她怀着希望与自己坎坷命运作持久的抗争。那位深爱着孙女、渴望孙女能够得到幸福的善良、可爱的老船夫,亦无法跨越历史和时代所赋予他的局限性。为了孙女的亲事,他内心所呈现出的渴望、焦虑、自尊、自卑、掩饰、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矛盾、挣扎——是那样令人痛心和无奈。
是的,也许这就是沈从文想要在众多的美中所要表达的,人性美的背后,是历史的沉重。这岂是发生在一个边城的故事?这难道不是中国几千年来天天在发生的故事?那坐在溪边高岩上默想的又岂是翠翠?
《边城》用人性描绘了一个瑰丽而温馨的“边城”世界,这里人性皆真、皆善、皆美,由每个人身上所焕生的人性美、人情美营造了这个世界,这里看不到邪恶、奸诈和贪欲;这里有贫富区分和社会地位高低的差别,但他们都互相亲善着、扶持着;这里也有矛盾,但那决不是善与恶的冲突;小说结局是悲剧性的,非是奸邪之徒所致,但也是历史的沉痛。
沈从文与《长河》
《长河》为沈从文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从题材与人物来看,可算是《边城》的姊妹篇。是他继《边城》之后,对桃花源湘西人物、风情的又一曲挽歌。《长河》这部长篇,我们可以感受到湘西在三十年代战争发展中的种种变迁。
小说描绘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湖南沅水流域上附近的吕家坪上住着当地商会的会长,还有驻扎着保安队。河下游约四里一个小土坡叫“枫树坳”,坳上滕姓祠堂前老枫树下,有个摆摊子坐坳的弄船老水手。枫木坳对河萝卜溪有一大片桔子园,园主滕长顺最小的女儿夭夭最漂亮,外号“黑中俏”。那一年,夭夭家的桔子又丰收了,桔子树上结满了硕大的果子。
后来,保安队长来了。他在吕家坪会长那里收下了每年的保安费,同时还带走了会长预先开好的收据。为了答谢各方人情,会长在长顺处买下了一船桔子,长顺家包括夭夭在内开始摘桔子,老水手满满也过来帮忙。保安队长同样看中了长顺的桔子,但是他采取了讹诈的手段,饱经世事的长顺没有中计,队长生气了,幸好会长从中调停,才算平息。最后写的是社戏,桔子丰收了,为敬谢神灵长顺请来浦市戏班子来唱了几天戏,人神同乐好不热闹,一切似乎还是和原来一样。
黑中俏的夭夭,和萧萧一样的朴素简单,纯洁天真,是真善美的化身。经历风霜的看祠堂的老水手满满,胆小世故,诚实勤劳、善良硬朗、热情质朴。夭夭和满满是一个符号,象征着永恒的人性美。通过小说中人们率真的个性,朴素的生活,正如作者在《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所说,我只想建希腊小庙,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讴歌了一种优美健康自然,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辰河流域盛产桔子,开篇用无比优美的散文来作铺垫的环境描写,描述了秋天一大片桔子熟了的金黄景色,以及当地买桔子不要钱的淳朴的风俗人情。人性美和风俗美是《长河》的精妙之处。老水手跟任何人说话都是模棱两可,想说又不敢说。而沈从文正是通过对他潜意识的描写,来突出老水手对小儿女辈命运的担忧和他自己的忧患意识,凸显乡村人生所持有的神韵和风采。
《长河》的叙事重点及创作主旨,是现代文明和外在势力对古老的乡村生活方式的侵蚀和冲击。“新生活运动”在《长河》中的出现,固然是由于对现实的反映,但湘西人对“新生活运动”是充满恐惧的,对权力重新分配的争夺使湘西人们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伴随杀戮的运动,总害怕运动一来又要杀人放火,生活中一点点安稳的追求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湘西方言和土语。1942年,沈从文在《长河题记》中写道,“就我所熟悉的人事作题材,来写写这个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的‘常’与‘变’”,常即永恒的人性美,变即大小不断的内战,蒋介石提倡的“新生活”,和强加给吕家坪的保安队。作品围绕着这个思路编织人物,意在抗战中给外界提供湘西社会的真实图画,给人们以克服苦难的勇气与信心。
然而,《长河》这部巨作终究没能够完成,这是十分令人惋惜的。结局是夭夭、老水手、三黑子三个人在一块说到了未来。一切在变化中堕落,山里人正直朴素的人情味几近消逝,人们的敬畏之心随着破鬼神的动作而消亡,现代的文明肤浅地在这里如码头的垃圾,漂浮水面。也有一些公子哥们花着祖宗的钱,在外面游乐,享受现实的腐朽部分。深刻的思想和学习,是没有的。
不过不管这种对于未来光明的向往在现实中多么脆弱,沈从文还是写出了那些保存着旧有美德而反抗现实的人们,而且寄托了希望。在这样的描绘中,沈从文向外界阐释了湘西文化的实况与魅力。
读不懂的沈从文
建国后,为规避政治风险,沈从文选择了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在历经的文革的种种迫害后,晚年的沈从文主要从事古代历史文化研究的情况,1981年出版了历时15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著。
沈从文的人生是孤独的,他出自天性的敏感,在健康、明朗、人性的美上,尤其显出。他用他的观察,向外界絮叨着“湘西文化”,也用他的文字,控诉着这世风日下的社会。在凤凰的他的墓碑上,写着八个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也许,我们永远看不到沈从文看到的事物,也永远读不懂沈从文。
